从烧火丫头到凉皮西施：电视剧《主角》带给秦腔发展的启示

电视剧《主角》里有两个命运截然相反的人物:一个是易青娥,厨房烧火丫头,靠着四位师父的倾力传戏,一路逆袭,成长为一代秦腔皇后;另一个是花彩香,昔日宁州县剧团的“主角”,年少芳华时台下掌声如雷,中年却沦为摆地摊的凉皮西施。两个人物两条路,前一条路通向舞台中央,后一条路通向戏台之外,而这两条路的分岔口,恰恰就在“名师传戏”这个界点。

花彩香的命运不仅仅是电视剧里的悲剧,也是当下秦腔境遇的真实写照。2026年2月,中共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了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(2026—2028年)》,明确提出持续开展“名家传戏”工作。这份文件的贯彻落实,关乎的不是一两个院团的存亡,而是像花彩香们的悲剧还要不要在秦腔行业一再重演。

一、人物命运反差折射师徒传承的重要价值

易青娥的命运转折,来自“存家班”四位名家,尤其是身怀绝技的苟存忠每天带她压腿、踢腿、跑圆场,春夏秋冬,日复一日。四位名家合力传戏,硬是把一个烧火丫头,托举成“主角”。

再看花彩香?她曾经是易青娥的启蒙老师,县剧团当之无愧的主角。早年的她同样受名师手把手教导,本应稳步精进、长久立于舞台。奈何时代变迁,昔日教导她的一众名师被遣发到比剧团厨房更远的地方,她便失去了秦腔道路上的引路灯塔。再加上个人情感等多重打击,在演戏的黄金时代被迫离开舞台,沦为市井间的“凉皮西施”。

一个烧火丫头逆袭成“主角”,一个“主角”沦落为小商贩,这戏剧性翻转的背后,看似是个人努力的差异,实则映照出秦腔人才培养链条的完善与否。易青娥身后站着四位名家,每位都是行当把式,正是他们的栽培,易青娥才能戏路打通,文武不挡。花彩香的身后,空无一人。

花彩香的命运令人叹息,但更令人警惕的是酿成其人生悲剧的根源,如果没有完善的秦腔人才培养和梯队建设机制,她的悲剧就不会是个例,而会成为普遍现象。现实中的秦腔行业,正在上演比电视剧更加辛酸的故事,人才流失、匮乏、断档的等问题正在一步步蚕食着这个行业。

二、“名家传戏”是落实戏剧振兴的重要抓手

在秦腔面临严峻挑战的关口,中央五部门联合印发的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(2026—2028年)》,给戏曲传承发展指明了方向。行动计划围绕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基础,提出了四个方面的具体措施,其中“持续开展名家传戏工作”被列为重要内容。

根据行动计划,要充分发挥老艺术家、代表性传承人“传帮带”作用,传授经典保留剧目,提升青年演员的表演水平。继续支持院团、院校、研究机构参与“名家传戏”工作。这些措施,根本上是要打通一条“传承”之路,让名家从幕后走到前台,能够和愿意为后辈传戏,让《主角》中四位名家为易青娥传戏的场景在制度层面得到延伸和保障。但如何将“四老传戏”落实到院团、院校,如何让每一个“易青娥”都有师可依、有技可学,仍存在诸多亟待破解的现实难题。

三、秦腔传戏实践为行业发展积累现实经验

值得庆幸的是,在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(2026-2028)》颁发之前,秦腔界已经开始了“名家传戏”的实践,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效。陕西省戏曲研究院、易俗社、三意社都将传承工作置于首位,复排了许多本戏和折子戏,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还提出“以大带小、以强带弱”的联动模式带动小剧种、濒危剧种协同发展。省外高校也积极投身秦腔传承工作,北京科技大学利用文化帮扶关系,与甘肃省秦安县联合举办了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艺术人才培训项目《西北秦腔表演艺术人才培训》,聘请西北秦腔名家为学员传戏,通过“37天集中培训+56天自主学习”的阶梯式培养。汇报演出先后在北京科技大学、中国戏曲学院及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亮相,20名学员献演了9部折子戏,为秦腔传承开启了新篇章。

“名家传戏”不是口号,而是秦腔行业的人才抢救工程。希望通过规范、有序的传承机制,让《主角》中的名家,在各自的行当和领域,发挥最大的潜力,为秦腔艺术续命延脉。

四、制度建设保障戏剧振兴计划落地见效

三年戏剧振兴计划如果没有行之有效的约束机制,极易流于表面,毕竟院团自主开展的传戏行为覆盖面有限。为防止花彩香们的悲剧一再重演,就必须从经费保障、教学资源、保障体系等多方面统筹施策。

首先,建立制度化的“名家传戏”经费保障机制,让名家愿意传、有能力传。行动计划虽然提出,统筹利用现有资金渠道,有效调动社会力量参与戏剧振兴,但如何利用现有资金,利用多少现有资金才是“名家传戏”落实效果的关键指标。目前,“名家传戏”工作往往因为缺乏稳定的报酬和激励机制,不能持续有效地推进。如何让“苟存忠”们把毕生所学技艺传授给年轻一代,尚需后续的配套机制来进一步推进。

其次,打通院团实践与院校教育的联合通道,理顺“学戏”到“成角”的衔接。秦腔人才的成长有其特殊规律,离不开院校教育,更离不开长期的舞台实践和名家的口传身授,但由于二者分属不同的管理体系,往往导致培养链条衔接不畅,培养方案难以落地。行动计划提出加强和改进戏剧教育,提倡院团与院校进行学科、专业共建,建立院团与院校联合培养机制,提高戏剧人才培养与院团需求的匹配度。但如何优化院团实践与院校教育的联合培养机制,让“学戏”和“唱戏”之间不再隔着漫长的距离,让名家传戏、舞台实践与院校教育紧密衔接仍有诸多现实问题有待解决。

最后,建立完整的秦腔人才保障体系,让青年演员有机会挑大梁,从“能演”到“能立”,逐渐成为舞台上的“角儿”。秦腔人才流失不完全是待遇问题,背后还涉及职业尊严、评价机制和事业预期等问题。如果行业缺乏稳定的成长通道和与薪酬待遇相匹配的保障体系,再好的苗子也难以长期扎根、成才。许多秦腔院团通过岗位设置、收入分配、演出激励和传承补贴等手段,构建了系统化的传承体系,目的是让青年演员真正看得见希望,站得稳舞台。但院团内部政策的作用毕竟有限,长效维系秦腔传承生态,尚需地方政府出台相应的财政扶持、编制保障、人才专项政策等配套措施,共同为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护航。

结语

易青娥的逆袭,是“名家传戏”接力赛的结果,“四位名家”从不同角度填平了她成长路上的每一个沟壑。花彩香的落寞,是一段无人指引的独行,秦腔这一行业再好的天赋,没有后续的滋养也会凋零。两条路径告诉我们,秦腔继续唱响还是走向沉寂,不仅要看老艺术家“传帮带”,绝活有没有找到传人,更要看年轻人能不能“破土发芽”。秦腔的未来,取决于我们今天能否把“传”字贯彻到底。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(2026—2028年)》已经给出了路线图,但路线图只有落到实处才能开花结果。让“名家传戏”从政策变为常态,秦腔的才会迎来真正的春天。(辛易泽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)